现在四五十岁的人，都还记得六十年代用可贵的“
工业券”购买香烟的历史。当时能买到名牌烟曾属一种
“特权”。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名烟，仍然是十
分难得的紧俏商品。也正在这时福建省云霄县的一些不
法分子买来了所谓淘汰的制烟设备，开始大规模制造假
香烟。

　　云霄县制假活动愈演愈烈。造假地区由最初的个别
村镇发展到整个云霄地区，制假品种多达5 0 多个品牌
。

　　1 9 9 7 年8 月，国家烟草专卖局、国家技术监督
局、国家工商局、公安部及武警总部在全国打假办的协
调下，拉开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合打假行动。

　　在福建漳州市人民政府配合下，一支2 5 0 多人的
队伍，开进了云霄县。

　　侦察与反侦察的较量

　　为了更有把握取得打击造假窝点的战果，全国打假
办早在半年以前便对造假地区进行了暗访，并在行动前
采取了各种保密措施。中央六部门到福建事先也没有通
知地方。然而在打假队伍驻进漳州的当晚，事先布下的
眼线就报告，大批装上车的造假烟设备，已开始离开村
子。

　　消息走漏之快，连公安部来的同志都十分吃惊。“
我们中间一定有内线。”看来不光是打假方面使用了侦
察暗访，造假方面的反侦察和收买线人的工作也十分有
效。

　　这次行动中侦察与反侦察，双方大打谍报战的事尤
为突出。在北京我们还没上飞机，就听说消息已经走漏
了。云霄县一些重要的造假烟的村镇公开用大喇叭广播
：“近几天北京将要来人，到这里打假，要作好准备。
”

　　工作队刚下飞机，又听说很多被暗访中监视的造假
窝点，正在拆卸机器设备，有不少已装上了用铁棚子密
封的卡车。

　　现在打假会还没开，装上车的假烟设备便开始纷纷
转移。记者在会议室里只见负责打假情报工作的同志，
不断接到布下的暗哨———线人打来的电话：“两辆烟
车开出村了。”一会儿又接到电话说又有三辆装烟机的
车启动了。会议中断，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逃跑的车辆上
。会议负责人立刻决定把原准备在午夜行动的工作提前
到晚上1 0 ：0 0 点开始。

　　造假者气焰甚嚣尘上

　　警戒组一行4 0 人由漳州副市长带队，连夜赶往云
霄县进出国道的四个必经路口设卡，以堵住造假的退路
，我们与警戒组的同志在车中耐心守候。不一会，从村
子那边的公路上传来阵阵摩托车的轰鸣，十几辆摩托车
象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把我们的车子包围了，十几
道车灯聚焦到我们的车上，一群光着膀子的青年指着我
们说：“你们小心点，这里的黑社会可厉害了！你们来
这里搞什么打假，是在破坏云霄经济。”正在这时警戒
组同志发现路口有一辆铁包厢卡车开出来又调头向回转
，我们立刻举起摄像机，电池灯一亮围住我们的人忽地
散开了。我们截住了那辆车，开车的司机停下车子跑了
。车里面满满地装了一车冒牌卷烟。

　　第二天清晨5 ：3 0 分，由2 5 0 多人组成的打假
队伍4 0 多辆车，兵分两路直捣假窝点。

　　我们车队两边渐渐涌出几十辆、近百辆的摩托车，
他们在车队中肆意穿梭，许多人拿着“大哥大”公然在
我们眼皮底下打电话，向造假者通风报信。坐在车上负
责情报的同志也接到事先埋伏在窝点处的线人报告：“
你们正在接近的窝点工人已逃光了，只剩几个装车的人
。看来是刚刚接到消息，请你们马上赶来。”

　　上午8 ：3 0 分，打假行动一组开进了高塘村一处
窝点。在一堆3 米高的枯草中发现一个隐藏的铁门，撬
开后，屋里堆着大量的假烟辅料，还有一台卷接机，又
发现了上百箱制成的散装香烟。行动二组也传来捷报，
在白塔村，停在路边的两辆车上查获了一台封闭于车内
的接嘴机和一台新的卷烟机组。烟草专卖局的同志说这
台机器至少也值7 0 多万元。机器上的标牌：“中国烟
草总公司常德烟草工业机械厂”。

　　国家烟草专卖局专卖司负责同志说：“烟机烟草都
属国家专卖品，可是从现在发现的造假的烟草来看，大
部分是从云南、贵州和近几年新发展的湖南、四川等烟
叶产地非法购买来的，而造假的烟机设备大都是出自国
家定点烟机生产企业的产品。目前全国大约有5 0 多家
烟机生产企业，其中烟草专卖局定点的企业只有四家。
”他们对一段时间打假缴获的4 0 0 多台烟机作了鉴定
，发现有一半以上属于合法企业非法生产销售的产品。

　　这次查获的烟机平均一分钟最少可生产卷烟2 0 0
0 支。一季度就可生产2 万多箱。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
看，云霄一地生产的假烟占全国假烟产量的三分之一。

　　上午1 0 点左右，我们发现有一辆一直停在村边的
封闭卡车，执法人员查看，发现车里有一台连包装都没
打开的崭新的接嘴机，显然是最近刚刚到的货。惊奇之
后，又接到一个消息，线人把昨日盯上的两辆装了烟机
准备外逃的卡车“跟丢”了。

　　坐在车里，负责情报的同志立刻用手机指挥分散在
假烟窝点的线人寻找。不久，就接到线人的报告，发现
了两辆可能是装有烟机的卡车。我们立即驱车前往。在
一个远离村镇的水闸边找到了那两辆卡车，上面果然有
两台包装机和卷烟机，机器上残留的烟支都是“三五”
牌的。这两辆卡车半隐在树丛中，如果没有线人是无论
如何也发现不了的。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问负责情报的同志怎么一个造
假烟的人也没发现呢？也许是那边的线人听到了我们的
问话。负责情报的同志手中的“大哥大”忽然响起来：
“窝点的老板和工人此刻全都在围观你们的人群中，刚
才你们查到的那台烟机的老板就一直站在你们的身边。
”这话吓了我们一跳，接着大家又都笑起来，在我们身
边不光是假烟老板，我们的线人不也隐藏在身边的人群
中吗。

　　地道下的“规模经济”

　　下午，我们又来到了制假售假活动最猖獗的云陵镇
下阪村，我们遇到的完全是一派地道战的场面，很多烟
机就埋在地下，上面又用水泥封死，只留一个仅容一个
瘦人进出的地道口。还有在放烟机的房屋前面安装了一
台磨米机。烟机开动时，磨米机也一起开动，用以压住
烟机的声音。在一个独立的院落，大门紧紧闭着，挂了
一把黄灿灿的大铜锁，从靠门的窗口向里看，摆满了一
桌子的菜饭，还冒着热气。

　　执法人员翻墙过去，发现一间四处都没门的屋子。
院里是一座小楼，这在本已很富裕的农村里也可谓“豪
华”了，大厅是一间三十平米的舞池，光亮如镜的地板
配着五光十色的玻璃窗，还有一间卡拉O K 厅，唱歌的
设备一应俱全。执法人员寻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通向放烟
机屋子的入口，还是一名公安人员有经验，他推了推那
个放满饭菜的桌子对面的大立柜，发现后面墙壁上的洞
口，大家打着手电、打火机钻了进去，一条暗道直通那
间无门的小屋，这里竟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卷烟生产车间
。

　　据执法人员讲，在这个地区假烟制造已经完全机械
化，并已形成了制丝、烤烟、卷接、包装、运输一条龙
，包装商标的印制，高档的在广州汕头一带、中低档的
在福建南安。个体造假者还高薪聘请有配方技术的正式
卷烟厂的技工指导生产，使假烟制作达到足以乱真的程
度。在这里不仅能生产“红塔山、黄果树”高档国产烟
，而且还能生产“三五、希尔顿”等进口烟。我们在一
处假烟窝点同时发现了各种卷烟品牌5 0 多种，这些品
牌的包装样品都整整齐齐地镶在一个小木匣里。就像一
个街头的烟贩子的烟摊。最令人惊奇的是发现了还未公
开上市的、最新设计的“红山茶”牌香烟的包装。

　　下午五点多，准备返回了。一直围观查抄的村民竟
达几百人之多。几条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尽管他们只
是在静静地看着我们，但是我们还是感受到了某种沉重
的压力。一直尾随的摩托车群，只要我们一行动，就立
刻轰鸣着跟上来，气氛相当紧张。

　　晚上，两路人马回到驻地，清点战果，共查获各类
制假烟机2 4 台，制丝生产线两条，假烟2 0 0 多件，
捣毁制假窝点2 1 处。据不完全统计，总案值6 0 0 多
万元。

　　就在我们准备鸣金收兵时，又传来线人报告，一批
漏网和潜逃的造假烟机现已转移到距云霄不远的广东省
潮州市饶平县，并在那里集结。于是全国打假办再次组
织协调，组成打假行动队，直奔广东饶平。

　　问号没有被拉直

　　1 9 9 7 年9 月2 日下午，参加打假的工作人员，
在饶平附近的澄海县驻地秘密集合。此时，只有指挥组
的有关人员知道第二天的行动地点和路线。晚上9 点，
指挥组向潮州市政府通报了行动方案。1 0 点左右，指
挥组向与会人员通报了明天行动路线及进入现场的时间
。会议还没开完，就接到知情群众和派在当地的线人报
告说，今晚正值生产假烟最旺的时候，忽然纷纷关闭了
机器，接着来了很多汽车，窝点周围人影攒动，部分机
器已装上车，看来是要逃跑了。

　　由于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们都认为肯定又是一场虚
惊。因为这次行动早早布置下去的暗哨、线人，一直把
窝点盯得很紧。有关人员认为，明天将要查抄的1 0 个
窝点至少有三分之一可以人赃并获。为了抓获制假者，
打假行动队还专门派人盯上了制假窝点的“老板”。

　　第二天9 点1 5 分，行动组到达了位于饶平县大澳
管理区第一个窝点，发现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
。这和以往打假端窝点时总有成百上千人围观的场面反
差极大。

　　在上千平米的仓库，执法人员打开封闭的大门，里
面空荡荡的。卷烟机、包装机等贵重设备全都不见了，
只有一些不值钱的辅助设备。到处乱放着烟丝和各种包
装纸把地上搞得一片狼籍。用以固定机器的铁脚螺丝口
处，可以清晰的看到新磨光的痕迹。从划痕上分析，卷
烟机等贵重设备，也就是在几小时前移走的。线人报告
，这里直到昨天晚上1 0 点机器还在开动。

　　当行动组赶到第二个制假窝点时，又扑了一空。这
里一台机器也没有，打扫得干干净净。在仓库的一角还
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批已炒好的烟丝和二十几箱过滤嘴
。看来，他们走得很从容。

　　接着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造假窝点均“
人去楼空”。饶平县造假窝点与云霄县造假窝点最大的
区别在于这里的造假几乎是大规模的、公开的。云霄县
造假窝点都是以一家一院为单位，有很多是分布在村子
里比较隐蔽的地带。四周不是垃圾成堆，就是猪圈环绕
。饶平县造假窝点是正规的厂房，有厂、有院，门口还
有传达室和保安人员。成百上千平米的生产车间和连成
片的机器设备，组成一条条生产线，从规模上看与合法
的中小型烟厂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说，如果要把这样
规模的工厂一夜之间转移，没有充分的准备和时间是办
不到的。

　　在饶平，我们还发现，这里的造假窝点大都是打着
各种合法企业的牌子，如养殖场，饲料厂，食品加工厂
等等，并且都有工商部门签发的营业执照。有些造假工
厂干脆就建在县城边和繁华的公路、街道旁。

　　在一处挂着饶平县顺丰养鳗场牌子的假烟窝点，我
们发现了成组的发电设备和大量香烟外包装。假冒香烟
品牌达7 0 多种。从残留的设备分析，这里最少有三条
生产线。一天能生产5 0 0 ———6 0 0 箱假烟（一箱
为5 0 条）。据知情群众反映，这个窝点每年要向有关
“组织”交纳巨额保证金。还有一处用竹油毡塔建的造
假窝点。我们看到十几个工棚，每个工棚都是上下三层
的床铺，铺上挂着蚊帐。里面还有许多打工仔没来得及
收走的衣被。每间工棚至少可容纳五六十人，工棚外到
处可见正晾晒的衣裤。拥有十几个工棚的工厂，就意味
着有几百名工人。在这里我们终于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
———工厂的车间里烤烟的烘炉还在转，炉火正旺。地
上燃烧着几堆香烟包装盒。这里不仅有全套的生产设备
，还堆放着大量原料，已经发了霉的烟梗烟丝边，放着
六七箱颜料瓶，上面写着胭脂红、柠檬黄等字样。执法
人员讲这是用来给劣质烟草着色的。染了颜色的发霉变
质的烟丝，从成色上与好烟比较，好坏几乎分辨不出来
了。谁要是抽了这种烟，那他的肺里就足可以开一个染
房了，这种烟对身体造成的损害无疑是非常严重的。

　　一天下来，打假行动查抄的1 0 个窝点，有9 个完
全扑空。所到之处几乎都是厂门大开，就象一张张正在
嘲笑我们的大嘴。经对窝点周围的群众调查，各窝点的
机器设备及人员，都是在前一天夜里1 1 点到当天上午
9 点之前转移的。造假者对我们的行踪掌握得十分准确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有计划的通风报信和撤离。我们
自己引以自豪的情报战，败在了内奸的手里。这再一次
说明，地方腐败势力和造假者勾结得很紧密！也许正是
此次行动的又一次教训和收获。被称为事先“高度机密
”的打假活动，为什么会走漏风声？为什么造假分子这
么快就将如此大规模的造假设备坚壁清野，成功转移？
更令人生疑的是，饶平县向我们报告说，他们在这次行
动之后又连夜进行了突击检查，成绩斐然。第二天一早
，记者到他们所谓的查获集中地一看，发现只有两台长
满铁锈的接嘴机，一看就是长期闲置的根本无法使用的
东西。还有一台印刷机和价值很低的滤棒成型机。在现
场的烟草专卖局的同志气得冷笑连连。这些东西是从哪
弄来的！